色情公寓 ♪ 拾捌、暴雨安眠曲

薔薇這陣子都悶悶不樂，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小花。

「ROSE」在我人生還徬徨，還在亂愛時，就已經出道，紅透半邊天。
雖然她總是笑得很燦爛，也很貼心，既善良又可愛，我卻常感到她的不快樂。

 

「怎麼了？」我問。
「嗯嗯，沒有。」薔薇笑著搖頭。
「少來，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我拿起牛仔褲裡的煙。
「阿泰不知道最近好不好？」薔薇的表情變得黯淡。
「對啊，好久沒看到他了。」我說。
「Muse，妳覺得現在是告白的時機嗎？」薔薇睜著大眼看我。
「跟阿泰告白嗎？」我叼著煙問。
「嗯，因為，雖然他什麼都不說，但我可以感覺到他很孤單。」
「……。」我也是。

 

我們兩個團都在忙著演唱會的排練，跟阿泰已經許久不見。
之前他就很疏離我了，看來連薔薇也被拒絕在外。
難怪，沒有愛情滋潤的花朵，怎麼可能會綻放？

 

「現在不論告白或不告白，都會經過一段難過與掙扎，可是對未來是有幫助的。」嫚嫚翻了張牌，說。
「真的嗎？」薔薇祈求地看著嫚嫚。
「是啊，妳愛他嗎？」嫚嫚笑著問。
「我愛他。」薔薇認真地說：「時間越久，我越確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薔薇說的話打動著我，因為，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好像有什麼話，哽在我的喉間。
「我知道阿泰的心意，但是我會等他的。」薔薇堅定地說。
「我知道了。」我下定決心。
「咦？」嫚嫚跟薔薇楞了楞。
「我去跟他說。」我把煙熄掉。
「呃？」她們叫了出來。
「我應該為妳作點什麼。」我說。

 

其實，我更受不了這個樣子繼續下去。
再這樣糾纏，大家的情感經不起如此摧殘。

 

「這樣好嗎？」薔薇擔心地問。
「薔薇，有些事情，我該跟阿泰好好解決，交給我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也對，解鈴還需繫鈴人。」嫚嫚神秘地笑了笑。
「我去打給他。」我邊走下舞台，坐到觀眾席上。

 

鍾堂為我們設計的舞台正在搭建，鋼架聳立在巨蛋的中央，看起來亂有美感。
有時我會想，其實這樣唱也蠻不賴的，很像在破舊倉庫的感覺。
然後我按下阿泰的號碼。

 

「緋？」阿泰好像還在睡覺。
「我有事找你。」我說。
「……，我不想聽。」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那妳要我怎麼樣？」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激動。
「阿泰，你是怎麼了？」我語氣軟了下來。
「我很在意那天的事。」
「哪一天？」
「我沒保護到妳，也沒保護到薔薇。」

 

原來是薔薇，阿泰不止心疼我，也心疼薔薇。

 

「你還在掙扎嗎？」
「嗯。」
「那很好，晚上出來一下。」
「哦，獨處嗎？」阿泰又恢復了幽默。
「嗯，就我們，該是談談的時候。」
「約哪裡？」
「店裡好了，一起喝杯酒。」
「我知道了，十點，我在那個包廂等妳。」
「嗯，那先這樣。」
「掰掰。」

 

掛上電話，我翹著腿，拿出一根煙。
而銀不知何時就在我身邊，為我點了火。

 

「什麼時候下來的？」我抬頭仰望天空，問。
「妳走下來時就下來了。」
「那你聽到了。」
「嗯。」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
「去吧。」
「呃？」
「這次換我等妳。」銀瞭解地笑了笑。
「你不生氣嗎？」
「吃醋而已。」
「看不出來。」
「到床上就看的出來了。」他促狹道。
「色狼。」我笑了。
「我剛好也有事情想找薔薇聊聊。」銀突然認真地看著我。
「哦？什麼事？」
「妳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吃醋。」
「看得出來。」他忍不住笑。
「哼。」
「妳等我，我等妳。」
「真該叫你談判專家。」
「乖，別想太多，晚上聊完看怎樣再打給我，一起去海產攤吃宵夜？」
「好啊，如果順利的話就四人一起去吧。」
「嗯，去排練吧。」
「好。」

 

這次排練時，我有點心不在焉。
因為才到傍晚，銀就先跟薔薇離開了。
嗚，我真是自私，雖然不會生薔薇的氣，可是就是很想知道他們到底去作什麼。
女人，真是很壞的動物。

 

---

 

聽說有個詭異的颱風來襲，還可能發展為強颱，所以九點不到天空就開始飄雨，一陣一陣地，到我搭計程車去「牛奶酒廊」赴約時，雨已經大了起來。
舞台後方的那一排包廂裡，有一間小間的隱密包廂，連著休息室，我跟阿泰在一起時，常在這間包廂裡邊喝酒，邊談情說愛。

 

「真貼心。」我一進包廂，看到桌上的Highland Park 25年，就笑了。
「我有預感今晚需要烈酒。」阿泰幫我斟了一杯，說。
「你是怎麼了，為什麼躲我？」我點著煙問。
「先聊點別的吧，這樣好掃興。」
「聊什麼？」
「喝酒吧。」阿泰與我碰杯。

 

我的酒杯與阿泰的酒杯撞在一起，突然想起我們在「牛奶酒廊」第一次喝酒的情形：
那時，我坐在吧台，阿泰站在我左側，手肘靠著吧台桌，小樹就在一旁調酒。
當下我心想，哇，這男人好帥，於是忍不住多放電了起來。

年輕的我，阿泰形容是漏電機，就算我擺一副難以親近的模樣，就是會波及無辜的男性；但，十幾年後，我已經不是那樣的人了。
以前我的外表就跟心裡一樣熱情、衝動、高傲、目中無人。
現在的我把輕狂與純真都藏在靈魂裡看不見的地方。

 

「想什麼？」阿泰問。
「人老了，就會懷念過去。」
「記不記得第一次一起喝酒，妳跟我說了什麼？」
「呃？」我說了什麼？
「妳說，『除非我愛妳，否則千萬不要愛上我』。」他複雜地看著我。
「是這樣嗎？」唔，果然很自戀的說法。
「但那時妳愛我。」
「那時還不夠懂愛是什麼。」
「現在呢？」
「……。」
「妳上次還沒回答我，那天我們上床，妳是一時興起還是寂寞？」
「什麼，是你勾引我耶。」我大叫。
「但妳接受了。」
「……。」對，我不但沒有拒絕，還熱情地回應他。
「妳後悔嗎？」
「不會。」
「如果我跟薔薇在一起妳會怎樣？」
「我會祝福你們。」

 

嘴裡是這樣說，但其實我沒有把握。
可是，我想我會努力的。

 

「但我現在還沒辦法祝福妳跟他。」
「以後你就會的。」
「所以妳選擇他了嗎？」
「我……。」
「緋，」阿泰把我按在沙發上，就像那天在我的房裡，說：「我愛妳，我想把妳捧在身邊，永遠永遠。」

 

我看著阿泰，心軟了起來。
可是我不能再像那天一樣衝動，如果忍不住，只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而已。
重點是，我還沒辦法確定那是不是我要的。

 

「不要這樣。」我別過頭去。
「如果我跟薔薇在一起，我是忘不了妳，可是，我會專注，我們就不會再像現在這樣。」
「我知道。」心裡，有種痛痛的感覺。
「我捨不得妳。」
「那又怎樣？」我也捨不得。
「妳跟鍾堂分手的時候，我本來以為我們之間又有希望了。」
「不要跟我提他。」我臉色一沈，說：「他現在是我們的舞台總監，還幫我們作造型。」
「……，鍾堂嗎？」阿泰聽我這麼一說便楞了楞。
「嗯。」
「妳想他嗎？」
「之前會，現在沒想過。」
「所以妳已經忘了他了嗎？」
「要忘記是不太可能，但是我想我不愛他了。」
「真絕情。」
「對不愛的人絕情是應該的，否則就是對自己絕情。」
「是在我說嗎？」
「我沒那個意思。」我真的沒那個意思，因為，我其實很在意阿泰。

 

阿泰畢竟陪著我這麼多年走過來，嫚嫚她們說的沒錯，我們很有默契，可是，我們並不相像。
以前我以為應該要跟不同世界的人交往，會比較容易幸福，但，遇到了銀之後，我開始覺得相愛的人之間，果然還是要有相同的方向與共識，最好還能有相同的興趣，會比較容易相處。
我跟銀這陣子常一起討論音樂，看一樣的電影，那種感覺很自在，也很滿足。
而，與不同世界的人往來，即使相愛也總會忍不住孤獨。

 

「妳願意拋下一切跟我走嗎？」
「走去哪？」
「都可以，我想跟妳在一起，不然，我也可以拋下一切只為了跟妳在一起。」
「別傻了，我不可能回頭了！」我激動地推開他。

 

對，我的生活與感情都不可能回頭了。
這時，我才明白，當一旦做出選擇，當那個決定一旦成立，其實就沒有了退路。
而我與阿泰只是戀棧著彼此曾有的溫暖，就像我對雷與鍾堂面臨分手的掙扎，心裡明明很清楚不能再這樣下去，但，說真的，那些只是暫時的情緒，總有一天會終於結束。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氣，拉起我的手，吻了一下，看似瀟灑地說：「再見了，我的公主。」
「不要說再見！」我開始任性。
「我們兩個總要有人堅定，那是我對妳唯一的愛的方式。」
「你……。」我想哭。
「不想說再見，那麼就不要離開我。」阿泰以近乎哀求的語氣道。
「我也不想這樣啊！」我更激動了。
「只要妳一句話，我可以等，就算等不到，我也甘願，只要妳一句話。」阿泰繼續說。
「我不是好人，不要對我這麼好。」我再度別過頭去。
「我從沒因為妳是好人愛上妳，但是我就是愛妳。」
「阿泰……。」我有點動搖。
「他們都離開妳了，可是我不會，我也不想，緋，給我最後一個機會，好不好？」
「不要再跟我提到他們，不要再跟我說給誰一次機會，那誰給我機會？！」我忍不住大喊：
「你們都是一個樣子，自以為愛我所以把抉擇全丟給我，對，被選擇的人不好過，那難道選擇的人就很好過嗎？你們懂什麼？」
「緋……。」阿泰欲言又止。
「再見了。」我大口乾光杯裡的酒，用力甩上包廂的門，衝了出去。

 

剎那間，往事與所有壓抑的情緒在我的腦裡爆發。

 

阿泰說的沒錯，心軟不是愛，同情也不是愛，愛就是愛，不應該遲疑也不應該後悔；否則，只會造成更多遺憾，就像，就像現在的我與阿泰，就像過去的雷與鍾堂與我：
如果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到此為止，我們就會一直重複在迴圈裡，無法自拔。
長廊外的門口風雨襲來，就像我內心的狂暴的痛楚。
對於我與阿泰之間，我終於開口，也許我們都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總是需要一個儀式去做告別。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阿泰沒有追上來，我一個人站在外面，任淋澆著身體。

從沒覺得淋雨這麼難受，大概是下得太猛烈，我冷得連氣都快喘不過來。
那夜我也是這樣在「牛奶酒廊」門口，天空下著雨，我想起當時的感觸，卻越來越沈溺。
我好自私，再這樣下去，好不容易握在我手中的幸福不但會消逝，還可能讓更多的人都跟著我一起心碎。
薔薇比起我來善良太多了，她不像我對阿泰這樣又對銀三心二意，她知道阿泰愛我，她也只是默默地守候，更對我這麼好。
我們都沒心機，但，比起薔薇，我真是一個大混蛋！
我捨不得阿泰，說不定不比他對我的不捨還多，可是，我永遠也不會告訴他，因為我只會把這個感情藏在心裡。
可是，為什麼我卻又留戀著他對我的溫柔？
我到底該怎麼辦？
如果我現在回去抱緊他，告訴他我其實愛他，我就會幸福了嗎？
不，我不會，我還是會投向銀的懷抱。
可惡，我就是這樣可惡。

 

「神啊，救救我……。」我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神啊，救救我，告訴我我應該往左還是往右？
我好不容易找回了勇氣，可是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可以給我答案？
為什麼沒有一盞燈在前面指引著我？
什麼時候才有人給我堅定的力量？
又，在我內心裡常住的那個聲音，到底是希望還是絕望？

我覺得好冷，大雨淋浸著我的每一吋細胞。
雨水是否可以沖刷掉我的悲傷，還是可以帶走我留給別人的痛苦？
雨聲從轟隆隆地在我四周敲響著，到節奏模糊不清。
頓時之間，我失去了意識。
好像聽到誰喊著我的聲音，與片段的影像。
恍惚中，有一雙溫暖的手，緊緊地握著我。
那是誰？
我張不開眼睛，可是好想好想知道。

 

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以如此堅定的手緊握著我。

 

 

つづく